基督信仰的根基在于基督成为肉身的真实临在,以永恒的位份临在于时间的流逝,以圣洁至善之位格更新败坏了心志之人们的身份,情愿真实的神性降卑于肉身的真实限制。以奥古斯丁之学究天人,上穷希腊、罗马文明的哲学殿堂,下探摩尼教信仰之本质;既问道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普罗提诺、西塞罗和维吉尔,又搜罗瓦罗所记载之旁门左道,于当时的人类知识状况了然于胸,却让生命安息于基督的献祭。他生命的历练实在复杂曲折,他于同时代的人类精神形式的理解也少有出于其右,然有此卓越眼界之人,由哲学智慧而信仰真理,由隳弃修辞的世俗功名而遁身世界的边缘,却又于世俗知识的边缘使真理的生活重返中心,实在是由于基督位格是独一无二的智慧,是至深奥秘的智慧,能使一颗不安的心安息。
“我们理应交付于罪犯的宿犯,死亡的首领,因为是他诱惑我们,使我们尤而效之,离弃真理。这样可怜的人能做什么?‘谁能挽救他脱离死亡的肉体?’只有凭借你的恩宠,依靠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他是你的圣子,和你同属永恒,你在‘造化之初’创造了他,人世的统治者在他身上找不到应死的罪名,把他处死;‘我们的罪状因此一笔勾销。’”[1]
希腊的智慧、罗马的文明和人类的其他智慧传统同样旨在提供治疗人类自身之道,它们虽然也都多少认知到人类的败坏,然而它们又都自以为凭着理性修炼可以摆脱罪恶。这些智慧传统知道人类罪恶的境况,然而他们不以其为无法挽回的败坏,无法止息的堕落,无法自赎的罪恶。他们常常抱着这样那样的幻想,就是可以凭着理性的工作,能使自己拥有超出可感觉世界的新生。他们在这样那样的幻觉里面,在一个又一个的梦境里面,不过是从一个梦走向另一个梦,并且是走向更恶的梦境。奥古斯丁对此有着清楚的意识,指出人眷恋绮梦的罪恶。
“拖住我的是那些不堪的、浪荡虚浮的旧相好;它们轻轻地扯我肉体的衣裾,轻轻地对我说:‘你把我们抛开了吗!’‘从此以后,我们不再和你一起了!’‘从此起,这些、那些,为你都不许可了!’我把‘这些,那些’包括它们所暗示的一切,我的天主啊,它们暗示些什么呢?求你的慈爱把这一切从你仆人的灵魂中全部扫除出去!多么丑恶,多么无耻!它们的声音,我听见的还不到一半,因为不是面对着我,肆无忌惮地反对我,而是好像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见我要走,便偷偷拉我,想叫我回过头来。它们拉住我,因为我犹豫不肯就走,不肯对它们毅然决绝,奔向呼唤我的地方去;我的强悍的习惯在对我说:‘你以为没有这一切,你能生活下去?’”[2]
奥古斯丁称自己生活在无穷无尽的梦境里面,其实每个人都生活在无穷无尽的梦境里面。是否有信仰的人就不生活在这样的梦境里面?其实一无例外,也仍常常在这样的梦境,甚至是更深的梦境,只不过这些梦境多了几道金边,使得做起梦来更加心安理得,留恋起来更加怡然自如罢了。
然而真理的光来到这人类的梦境,他为这无穷无尽的梦境提供光明的通道。罪是造成这黑暗梦境的根源,它用败坏辖制肉体,用短暂人生的那些美善使罪恶成为他们眼睛里的光彩。这罪恶的源头就是罪犯的领袖撒旦,人们时时都在仿效这犯罪首领的心念,所有人类的智慧传统都不可能终止这样的仿效。从前32年的生命经历和求知中,奥古斯丁对纯粹理性知识陷于深深的绝望,保罗书信则展开了他重新认识智慧的眼界,“我读了自称‘使徒中最小的一个’,保罗的著作,这些思想憬然回旋于我心神之中,这时仰瞻你的神功伟绩,我不禁发出惊奇的赞叹。” [3]
奥古斯丁赞叹于耶稣基督的智慧。他与上帝同为永恒,又是上帝的圣子。耶稣基督在永恒之初就永恒地存在,他俯就在人的肉身里面却不被肉身的败坏吸引,他成为一位担当者,他担当了我们的时间。在时间里面,有种种的秘境。然而,那秘境不是美与善,而是罪与罚。在时间里面,人类永远在孕育罪恶,从罪恶中酝酿罪恶,用罪恶置换罪恶,就如在梦里面追逐更深幽的梦。然而耶稣基督来到这世间,他向着在劳苦里为罪恶快乐的人,向那些为罪恶而苦却不知道他们自己是黑暗之子的人们,发出这样的呼喊,“劳苦的人到我身边来”,“从丛林的高处眺望和平之乡”,为人类开辟一条逃避刑罚的道路,[4] 他是惟一的真正的永恒的逃城。
耶稣基督是惟一永恒的智慧。哲学家们也宣称找到了智慧,柏拉图称至善的理念是最高的智慧,亚里士多德认为关于存在本身的学问是第一智慧,是灵魂自由的根源;普罗提诺认为太一是智慧的源头。然而这些哲学家仍然都没有得着永恒的智慧,哲学的学徒奥古斯丁也没有从中得到真正的安息。32年的追寻,32年的困惑,在耶稣基督的安息里面,才是他得着的真正永恒的智慧,因为耶稣基督是他生存的终点,他在耶稣基督里看见了生命的终点,看见了时间的终点;那作为终点的耶稣基督正是生命的起头,时间的始点,正是时间盘桓不去的智慧。时间本没有智慧,时间只是流逝而已,流逝就是败坏,在时间里面流逝的都是败坏的意愿,都是许多将要败坏的意愿淹没着正在败坏的意愿。
然而耶稣基督是败坏的意愿里面的善者,且是惟一的善者,因此人虽在这败坏的世界,虽然他自己也在败坏之中,然而仍然有智慧引领着他们的路程,只是作为败坏者的我们不愿意接受这智慧,不愿意面对这智慧,却以败坏的事物为善。然而败坏不能够成为智慧,耶稣基督就是那败坏败坏者的智慧,他用时间的“现在”的维度败坏那败坏者,因为败坏的只是流逝,然而时间里面永在的就是现在,正是现在使得败坏不至于败坏成为虚无,虽然虚无总是要不断地吞没现在,然而“现在”是败坏者始终维系不愿意离开的实在。
“现在”是时间的,然而“现在”也是智慧的。在时间中只有现在,时间的其他维度都是现在的投影或者现在的预期,没有现在即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只有现在才使得过去存在,也使得将来存在。过去和将来因现在而存在,现在是投射在过去和将来里面的那道光,如果没有这道光,时间就只是黑暗,时间就完全败坏,以至于败坏也不能败坏着。这就如同没有物质,黑洞就不能够形成吞没。那吞没光的时间,就显出时间的黑暗。那被吞没的光就成为过去,那还没有被湮没的光,就是将来。然而那被吞没的光和还被湮没的光,都是那永恒之光耶稣基督投射在过去和将来的影子,他是永恒之光,就是现在。他投影出的光被吞没,正是显出时间的罪恶,人性黑洞的败坏,显出现在若没有永恒智慧,那么现在就是世界的黑暗结局。
“我看见黎明,我预言太阳将升。我看见的是现在,而预言的是将来;我不是预言已经存在的太阳,而是预言尚未存在的日出,但如我心中没有日出的影像,和我现在谈日出时一样,我也不能预言。我仰望天空的黎明,虽则是日出的先导,但并非日出,而我心中所形成的影像也不是日出。二者都是现在看到,然后能预言将来。”[5]
看见黎明,“看见的”是现在。我正看见黎明,“正看见”就是现在;此刻看见黎明;此刻就正有黎明之光;“现在”就是黎明之光;黎明之光就是现在之光,因为正是我们看见这光,我们心中才有了光的观念。这光的观念就在我的看见里面,就是在此刻的看见里面,就在此刻。
预言太阳将升。太阳还没有升起,我就还没有看见太阳升起,太阳升起是在将来,太阳升起就是将来,太阳的将来正是“我将要的看见”,是源于“看见”,“看见”在于“光”。然而,太阳升起是有光向上,有光向我们的看见而来,有光向生命展现。未来有光,未来是光,是因为有踏光而来者,这踏光而来者就是黎明的看见。如果我看不见黎明,我心中就没有光。我没有光,也就没有办法思想太阳的升起,光要照进我的思想,才有我的将来。因此,我所预言的太阳升起,正是“我的将看见”,是我从“看见”中投影出将来,是这光投影到将来,它其实是“我将要的看见”,是我心中的黎明,即“将要的看见”投影出去的光所形成的影,那影被称为将来,这投影的光即“将要的看见”就是现在。黎明之光向前投影才有将来的影;时间向着未来投影才有了未来的而来,将来的影因着“现在的光”才有将来。
过去的存在也是如此。如果我没有把黎明之光向着过去投影,我就看不见黑暗和黑夜。我是看不见黑暗和黑夜的,我们看见的黑暗和黑夜,也正是我正看见的黎明之光的投影。我们看见的正是光,我的“正看见”即现在就是光。我看见黑暗和黑夜,是因为“正看见”这光的投影。然而,这光的投影正在成为过去,因此,黑暗和黑夜就逐渐成形,并且越来越浓。但是没有绝对的黑暗和黑夜,因为没有绝对无光的黑暗。过去是光的投影,随着投影的拉长,就是越来越浓的黑暗和黑夜。
“现在”就是那踏光者。没有这位踏光者,就没有过去的黑暗,也没有将要升起的太阳。“为此,将来尚未存在,尚未存在即是不存在;既不存在,便绝不能看见;但能根据已经存在而能看见的预言将来。”[6]现在是将来的根据,现在也是过去的根据;现在是真正的实存,过去因它曾经是现在的实存而有记忆中过去的实在,将来因着现在的实存而有着想象的将来的实存。现在是实存的根源,是实存本身,它的真实在于它自身的真实性,它是来自光的光,是来自真光的真光,而不是光的影子。这真光的现在就是永恒,永恒就是永远的现在。在我们的世界里面,有着永恒的临在,他化身为现在,用现在约束我们,使我们在走向更深的虚无的时候仍然有一丝实存的光,使我们陷落在过去的败坏时仍然回望他曾投下的光明。惟有他永不败坏,然而他圣洁的光芒却常常被漠视,这就定了我们世人的罪。
“你也不在时间上超越时间;否则你便不能超越时间了。你是在永永现在的永恒高峰上超越一切过去,也超越一切将来,因为将来的,来到后即将过去;‘你永不改变,你的岁月没有穷尽’。你的岁月无往无来,我们的岁月往过来续,来者都来。你的岁月全部屹立着绝不过去,不为将来者推排而去,而我们的岁月便过去了。‘你是千年一日’,你的日子没有递嬗与明天,也不继承着昨天。你的今天即是永恒。你生了同属永恒的一位,你对他说:‘我今日生你。’你创造了一切时间,你在一切时间之前,而不是在某一时间中没有时间。”[7]
圣父是永永的永恒,他不是时间性位格。圣子是永恒,然而是生育的永恒,是“我今日生你”的“你”,也是“今日生你”的“今日”。圣父是永永的永恒,他的永恒就不用现在衡度。圣子是永恒的现在,是用现在衡度着的永恒,更是永恒地展现着的现在。圣子的现在就是我们在生活中触碰见的现在,他以我们的时间与我们相遇于时间,然而他的现在又是永恒的现在。他以圣父的永恒触及我们的时间,他真实地在永恒里面,他也真实地在时间里面。他真实地在圣父里面,也是真实地在我们里面。他是时间里面的永恒,他是永恒里面的时间。时间里面的永恒和永恒里面的时间,就是永永的现在。圣子基督是永永的现在,是永恒里面的上帝,也是时间里面真实的我们的人类。他就这样成为圣父上帝与我们人类的中保,救渡我们走出罪恶的深渊。
永恒之光的基督是道成肉身里面的基督事件,但也不只是基督历史的事件。在《忏悔录》中,奥古斯丁的基督是一个心灵事件,不是外部世界秩序的时间的过来续往,而是心灵的流变赓续要迎来的内在之光。这内在的心灵秩序是在灵魂在意志里面与基督的相遇,这种相遇是一种意志被更新为另一种意志,是人的自我的生命意志被更新为基督的生命意志。而奥古斯丁有关基督事件的心灵解释,就化境在关于永恒的现在的理解中,最后化身在关于时间维度的理解上。时间并不是外部事件的潮起潮涌,而是心灵记忆的前后关系,是一个印象接着另一个印象的延伸。“我看出时间是一种延伸”,[8] “时间并非物体的运动”,[9]它是思想的伸展,[10] “我的心灵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11]时间是心灵的秩序,人和基督在心灵秩序的时间里面相遇,基督是我们心灵秩序的永恒现在。
奥古斯丁有关基督事件的追问,是心灵秩序的追问。有关心灵秩序的追问,又是有关时间的追问。什么是我们的心灵?在《忏悔录》中就是时间,时间承载了奥古斯丁对于心灵的追问,因为我们是在心灵里面追问时间,“我的心灵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不要否定我的话,事实就是如此。也不要在印象的波浪之中否定你自己。我再说一次,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事物经过时,在你里面留下印象,事物过去而印象留着,我是度量现在的印象而不是在度量促起印象而已经过去的实质;我度量时间的时候,是在度量印象。为此,或印象即时间,或我所度量的并非时间。”[12]
一起来默观我们自己的心灵吧,就会发现我们的心灵里面有印象波浪的起讫。心灵里面充满着印象,印象象是被某种东西推动着,也就是说印象象是在被度量着。默观我们的心灵,就可以观察到两件事物:一是印象,二是印象被推动,被度量着。我们在心灵里面度量,我们度量的是印象,我们所度量的印象即是时间。
然而这印象并非一定要是某个具体事物的印象,并非一定是花的印象,也并非阳光的印象。静默也可以是印象。然而我们对于静默有什么样的印象呢?当然并非花并非阳光也并非雨露,我们度量静默的印象,是随着意志的转移,是注意力由此转移到彼。时间的度量实际上是意志的转移,是意志由这个点转移到那个点,是意志这一刻刻度的转移,然而点的刻度不会变化,作为这一刻的点的刻度是固定的。我们默观的时候,看见是点的刻度的印象,是这个刻度的移动,“当前的意志把将来带向过去,将来逐渐减少,过去不断增加,直到将来消耗净尽,全都成为过去。”[13]
过去是因为意志的转移,将来也是因为意志的转移,这转移过去的意志是作为点的度量单位,它是过去印象的度量单位,也是度量将来的单位。它本身是现在,现在是点。当意志把注意力转向过去时,点的印象就过去了;当它把注意力转向将来时,点的印象就在将来向它照面。因此,存在一个意志的单位,这个单位是没有长度的印象,然而它是印象来来往往的支点。
这些印象的起讫都发生在心灵里面,都透过记忆发生在我们的心灵里面,我们就在记忆里面看见时间的维度,看见过去、现在和将来。因此,时间是心灵的内在事件,就是过去、现在和将来。“但将来尚未存在,怎样会减少消耗呢?过去已经不存在,怎样会增加呢?这是由于人的思想有三个阶段,即:期望、注意与记忆。所期望的东西,通过注意,进入记忆。谁否定将来尚未存在?但对将来的期望已经存在心中。谁否定过去不存在,但过去的记忆还存在心中。谁否定现在没有长度,只是疾驰而去的点滴?但注意能持续下去,将来通过注意走向过去。”[14]
无论期望还是记忆,它们都是注意的投射活动,它们都是意向,这意向的活动来自“注意”,注意是一种持续活动,注意越坚定,出现在心灵里面的印象就一直保持着。然而注意本身并不是长度,注意所注意到的事物是永远出现在心灵里面的那个印象,那个印象其实只是一个点,是现在。因此,一个人的注意力持续了一段时间,然而他其实是持续在点上。注意是点的持续,这个点向着未来会成为期望,这个点向后则会形成过去。点的向前或向后正是注意的运动,注意就是意志的意向。
在心灵与时间的关系里面,存在着一个非常特殊的现存性,就是意志的现存性,就是注意的现存性。这意志作为注意始终现存,它仿佛是永恒,仿佛是永永的现在。如果始终在这样的现存性里面,就在永恒里面。这并不是因为出自心灵意志的毅力,而是因为有一个事物向它显现出来,令心灵持定在这个事物之上,仿佛其他事物浑然不在,他也浑然不觉。这正是非常特殊的地方,那个对象使心灵持定。
这样的持定是恒定的存在,注意力的意志从那个对象取得恒定性,具有意志意义上的恒定性。这取得了恒定性的意志,把它的注意力投射为心灵的某个印象。它以回忆的记忆形式投射就形成过去,表现为仿佛在搜寻某个东西;它以期望的记忆投射,仿佛在等待某个事物,这就是将来。这就形成过去和将来,由此可以看到注意力持定着,这持定不是一个线段,而是一个点。这个持定性在于它被某个事物吸引,而它一定是出自于高于它的事物。记忆不过是又起又落的运动,是流动着的印象,然而那个永恒持定的注意却推动着时间的运行,它坚立在流变的深处支撑着流变,就如爱支撑着所有人的爱而自身永在。
“谁能遏止这种思想,而凝神伫立,稍一揽取卓然不移的永恒的光辉,和川流不息的时间作一比较,可知二者绝对不能比拟,时间不论如何悠久,也不过是流光的相续,不能同时伸展延留,永恒却没有过去,整个只有现在,而时间不能整个是现在,他们可以看到一切过去都被将来所驱除,一切将来又随过去而过去,而一切过去和将来出自永恒的现在。谁能把定人的思想,使它驻足谛观无古往无今来的永恒怎要屹立着调遣将来和过去的时间?”[15]
永恒的现在是什么呢?它不是没有空间的点,而是伸展和延留的同时性。人们通常只能用时间观念理解同时性,然而永恒是伸展和延留的同时性,永恒的同时性又抹去了过去和将来的去和往,它是凝神伫立的光辉。“现在”只是意志在永恒里面摘取的一丝光芒,这一丝的光芒已经足以使人类生命千古延续,并照亮罪性的生命,使生命在罪性的高峰也不能灭没良善的呼唤。它调动着时间,使心灵的过去和将来延伸,仿佛是线段的绵延,然而那并不真的是绵延,永恒并不是相续的绵延,永恒是所有方向朝着同时性涌来的聚集。相续虽然像是绵延,然而并不是真的绵延。
相续里面的绵延充满各种裂隙,有着各种断裂。只不过因着人的意志失去了审察的力量,就察觉不到这种断裂,生活在断裂里的人,乐于生活在断裂里面的人们,是生活在罪恶的快乐里面的人。我们迷恋此生就如同迷恋永恒,生活在此生仿佛生活在永恒,拥有这世界的不正义却如永恒正义的临在,这就是罪深刻地迷惑着我们的心灵。时间以流光掠走永恒之光,然而它并不拥有真正的永恒之光。
然而,纵使是流光也要栖息在永恒的真光里面!就如现在不过是永恒的一个水滴!
基督就是这位永恒的现在者。他是揽取所有时间于现在的永恒,又是将每个人所分有的永恒之光投射在过去和将来的现在。他是永永的现在,也是现在的永恒。只有他是真正的现在,他也是真正的永恒。他是永恒的现在,是永恒和现在的中保,他既具有永恒也具有现在,从现在指向永恒,也把永恒带给生活在世的人们的现在。只不过人们更多地感受到生活在现在,却没有觉得现在的持续已经是永恒。因此,生活在此世的人,他的现在和永恒是隔离的,他的现在就只是现在,却不能是永恒。他的现在也走不到永恒。人的罪即是如此,他把人的永恒和现在隔离,使得他的现在是没有永恒的现在,实在不过是罪编织成的华丽的虚影。耶稣基督的永恒的现在却不是这样的现在,他的现在紧紧联结着永恒,他的现在在永恒里面,他的永恒抵达他所有的现在。藉着基督临在于我们身上的这种现在,我们的现在得以与永恒重新联结。
“‘你的慈爱比生命更好。’我的生命不过是挥霍。‘你的右手收纳我’,置我于恩主、人子、介乎至一的你和芸芸众生之间的中间者——各个方面和各种方式的中间者——耶稣基督之中,使‘他把握我,我也把握他’,使我摆脱旧时一切,束身皈向至一的你,使我忘却过去种种,不为将来而将逝的一切所束缚,只着眼于目前种种,不驰骛于外物,而‘专心致志,追随上天召我的恩命’,那时我将‘听到称颂之声’,瞻仰你无未来无过去的快乐。”[16]
《忏悔录》文中的“你”指的是圣父,那位“中间者”也就是“中保”即耶稣基督。耶稣基督是天父上帝和人的中保,他把握我们,并让我们能够把握他。他把握我们,是用永恒来把握我们,是用永恒的现在来联结我们那失联于永恒的现在;我们也把握他,是让我们的现在能够重新联结于永恒,使我们既忘却于过去种种,也不为未来而忧愁,因为那将来不会是永远的将来,那将来也将成为逝去的。在耶稣基督里面,我们就单纯地着眼于目前的种种。这目前的种种并不是外部事物的种种,而是心灵里面的种种,是心灵的秩序里面的种种。那种心灵秩序里面的种种,就是上帝召聚我们的恩命,就是呼召我们、使用我们、差遣我们,并使我们得以从中享受福分的种种。只有在召命里面,才能够听到心灵向着上帝所发出的称颂之声;也只有在这里,才可能真的领受到基督那永恒的福分。
基督的中保性即是永恒的现在。中保者,既具有上帝的本体性,又具有人的悲惨性。基督因着在永恒的善里面,他就是永恒的幸福,因为他的善是永恒的和平、是永远的生命;人因着在罪里面,他就是悲惨的,他的罪无法被他自己所赎,他的罪无法凭着他自己被摆脱,这悲惨就一直在他里面。唯有耶稣基督,他既是神永恒的和平又是得见并感受人在罪里面的悲惨的临在者,他既有上帝本体的永恒幸福,又因着为人赎罪受那本非在他永恒本性中的痛苦的轭。因此,他既具有人的现在性又具有神的永恒性。
“我希望能具有享受你的必要力量,我寻求获致这力量的门路,可是无从觅得,一直到我拥抱了‘天主与人类之间的中保,降生成人的耶稣基督’,他是‘在万有之上,永受赞美的天主’,他呼唤我们,对我们说:‘我是道路、真理、生命’,他因为是‘道成为血肉’,以自己的血肉作为我们的饮食。”[17]
耶稣基督以永恒现在的中保性在我们的灵魂里面,把握着我们生命的脉动。真理在我们里面向着我们的呼喊,这呼喊是来自永恒而响在时间里面的声音,就如旷野的呼告。然而这呼告又分明是光亮的敞开,是不断地有着光明涌入的声音。永恒的现在,就是光明不断地涌入渊面的现在,使得渊面有着光的涌动,使得灵魂有着永恒的牵连,这牵连使我们摆脱自身的烦恼,因为能以在上帝身上找到幸福,让我们能够在世上过安贫、温良、饥渴慕义的生活,虽然会有哀痛,然而依然慈惠等人,能以纯洁与和平接待远客。这正是基督永恒生命在时间客旅里面向我们的垂范,也是生命得以有力的源头。
“这便是我愿望的真源。圣父,请你看,请你垂视;请你看,请你俞允;希望在你慈爱的鉴临下,我能得到你的欢心, 在我敲门时能敞开你言语的枢奥。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你的圣子,‘坐在你右边的、你所坚固的人子’,你与我们之间的中间者,你用他来找寻那些不追求你的人,你找寻我们所以我们追求你,通过你用以创造万物——我是其中之一——的‘道’,通过你的独子,你用他来召唤信仰的人民成为你的义子——我也是其中之一——的‘道’,通过你的独子,你用他来召唤信仰的人民成为你的义子——我也是其中之一——通过他我恳求你,他是‘坐在你右边,为我们代求’,是‘一切智慧的府库;我在你的圣经中探求的便是他。
摩西所写的是关于他;这是他自己说的,也即是真理说的。’”[18]基督在永恒里面救赎我们,耶稣在时间的现在里面靠近我们。基督耶稣是永恒的现在,他藉着时间让我们与他相亲,藉着永恒使我们与圣父上帝相近。这位中保基督的智慧是所有文明传统所未曾言明的智慧,是道成肉身的智慧,是使罪人在圣洁里面与他相遇的智慧。
作者:章雪富,博士,研究方向为希腊哲学和早期基督教思想,著有《基督教的柏拉图主义》等,主编“两希文明哲学经典译丛”等系列。
[1] 奥古斯丁,《忏悔录》(周士良译),第7卷第21章,(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
[2]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8卷第11章。
[3]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7卷第21章。
[4]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7卷第21章。
[5]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18章。
[6]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18章。
[7]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13章。
[8]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24章。
[9]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24章。
[10]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26章。
[11]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27章。
[12]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27章。
[13]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27章。
[14]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28章。
[15]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11章。
[16] 奥古斯丁,《忏悔物》第11卷第29章。
[17]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7卷第18章。
[18]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11卷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