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绝非平铺直叙,立意直接、简单的作品。这是一部奥古斯丁用来解释自己与摩尼教关系的“辩护词”,是“回到过去”的渴望,是读者可以“不断看到彼时的年轻人与现时的主教之间张力”的“难忘之作”,是一部“疗愈”之作,藉此奥古斯丁“迫使自己与自己和解”,是“一位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的作品”,是“一部严格意义上智识自传的杰作”,“内心世界的宣言”,在这部自传中,“作者对其认为的重要内容进行了极端、有意识地选择”,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奥古斯丁’心’或其‘情感’(affectus)的叙事”。[1]读者阅读这部作品,往往可以发现情感上与其的共鸣,即便相隔一千多年,读者仍可轻易触到书中描绘到的灵魂历程。或许,正是因为奥古斯丁将自己的灵魂完全袒露在这部作品之中,才使得此书有如此强大的情感力量,可以穿过时间与文化的隔膜。
研究此书的著作汗牛充栋,古今中外,几乎每一个话题都有数不尽的文献。此文所分析的是《忏悔录》对情感的描述,具体而言,是奥古斯丁对痛苦的描写,拉丁文为dolor(痛苦)。乍看之下,这一主题似乎选取得甚为随机,在人类的诸多情感之中,喜乐、欢喜、怜悯、忧伤、苦恼、愉悦、嫉妒、苦毒,为何痛苦(dolor)在此书中是特殊的,或值得一提呢?
奥古斯丁在此书中提到痛苦,既有以名词也有以动词形式出现的情况,在前十卷中几乎每卷都有提及,共有76次之多。而他描述痛苦的语词dolor,在本书的语境之下,还有多种微妙的含义。在周士良先生的译著中,dolor/doleo这组词被译为“伤心”(1.13,3.2),“痛苦”(2.2,3.2,4.8,4.9,5.8,6.5,9.12),“肝肠欲裂”(9.12),“悲痛”(3.2),“隐痛”(9.2),“痛楚”(9.12,10.31),“疼痛”(10.14,10.15),“忧苦”(10.28),“悔”(6.12),“痛恨”(9.4)。[2]读者可以在这些不同的译词之中看到一条线索,与其说是中文用语变幻多端,可以表现出语言的微妙之处,不如说这条由同一词汇构建而出的线索在译文之中更容易被忽略。
Nicholas Wolterstorff亦发现了《忏悔录》一书中苦痛与受苦的主题,他以哲学家的视角探讨了人的受苦与上帝不能受苦之间的张力。奥古斯丁所写此书吸引他的地方在于“他(奥古斯丁)的爱与忧伤之热切,以及他将这一忧伤袒露给朋友与读者的意愿”。[3]有人如若想要探究人受苦的话题,《忏悔录》的确是部十分有用的资源。在此书里,奥古斯丁写到自己好朋友和母亲的离世,而且他不仅是泛泛记录,而且还大胆地记录下自己的情感变迁,自己的种种反应,以及自己的反思,诸如此类。不过,对于失去爱子的Wolterstorff来说,很难判断他选择痛苦这一主题是否主要是因为自身的处境,而不是真的发现了《忏悔录》中真的有痛苦这个线索。[4]问题仍然是,到底奥古斯丁有没有特意以痛苦(dolor)作为书中的线索?若答案是肯定的,那理由为何?如此书写又有什么目的?此文便是要试图回答这几个问题。
奥古斯丁幼年之时酷爱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忏悔录》一书中他回忆其年轻时对此书的喜爱,吸引他的是不但是优美的文字,更是其中的故事情节。尤其是狄多(Dido)之死的段落,奥古斯丁特意回忆起自己当初为狄多的死而哀哭。纵然在回忆之中,奥古斯丁以现今浪子回头的态度重新审视当初种种远离上帝的行为。对维吉尔的痴迷,在他看来,是一种并不恰当的情感。“当时我为狄多的死,为她的失恋自尽而流泪;而同时,这可怜的我,对那些故事使我离弃你天主而死亡,却不曾流一滴泪。”[5]
奥古斯丁曾经认为拉丁作品中的伟大之作,如维吉尔的诗歌,要胜过圣经中的朴素言词。直到他认识到真理,回转过来,才开始真正赏识上帝话语的深刻与优美。这一前后的转变不禁让读者心生疑窦:到底在何种意义上奥古斯丁偏离了世俗作品?对奥古斯丁这样一位罗马帝国的修词学教师而言,如何构造精美的言辞曾是他赖以谋生的职业。即便他后来幡然悔悟,放弃了先时的工作,披上主教的衣袍,但他幼年之时所受的修辞训练,对他后来成为主教之后又有何影响?难道一时灵性的觉醒便可弃掉寒窗苦读的成果?难道已然成为他语言习惯的世俗文学,会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了?
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就如萨宾·麦科马克(Sabine MacCormack)所说,在奥古斯丁为狄多伤心的例子之中,“奥古斯丁痛苦地意识到,他深深受到了维吉尔叙事的情感力量之影响,这正是从古至今的古典评论家常常强调的哀婉之情。”[6]或许奥古斯丁后来意识到他对于维吉尔作品的痴迷是自己走上了岔路,是过犹不及,当他“将自身抽离开来,从外在的角度回忆其先时维吉尔的作品,他便成为了一个激烈的批评者,发现自己原来效法埃涅阿斯而踏上岐路的行为毫无可效法之处。”[7]不过,MacCormack以下所说的话却是事实:
“这并不意味着维吉尔的悲情如今在奥古斯丁身上消失了。奥古斯丁正是在追随维吉尔的脚步之时想起他身上‘燃’起的多种爱欲,又奔涌进忧愁、迷惘、错误,就如同《埃涅阿斯记》中的人物亦燃起激情,又撞入冲突之中。奥古斯丁内心的骚动(aestus cordis)与困扰埃涅阿斯的忧虑之骚动(aestus curarum)深相契合。而奥古斯丁那逃离尘世羁绊的渴望,在维吉尔式的情感触发之后,表现为一种内心的灼烧。与此同时,沉淀在《忏悔录》一书中的,不仅是《埃涅阿斯记》的情感词汇,还有埃涅阿斯的故事。”[8]
MacCormack的这段话表明:第一,奥古斯丁对上帝的寻求仍然受了先时所受教育的影响,具体来说,是维吉尔所塑造的语言与情感在奥古斯丁身上一直起到十分关键的作用。第二,埃涅阿斯的故事情节也深深地塑造了奥古斯丁对自身现实的看法。人的记忆往往需要经过观念的重塑,在这一重塑的过程之中,人会有选择性地选取一些重要的节点来叙述。而奥古斯丁皈依天主之后,虽宣称自己已然舍弃先时的异教文化,但埃涅阿斯的故事情节与其在《忏悔录》中的叙事之契合度已然表明这种关联是内化其中,甚至未经察觉的。
对于奥古斯丁如何受到维吉尔影响这一主题,学者们已有很多的讨论。[9]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忏悔录》前九章里地理方位的变化,在这一部描述心灵之旅的书中,方位的变化亦是突出的特点。而这方位的改变与《埃涅阿斯记》之间也恰好有一定的契合。奥梅拉(Ó’Meara)并不认为《忏悔录》中描绘的方位变化单纯是个巧合。“若想证明奥古斯丁就是以这种方式来安排《忏悔录》的结构是不可能的事,但人们可以想象,这种结构可能会以一般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10] 笔者同意Ó’Meara的说法,也并不认为能够证明两者之间必然的关联,但耳熏目染的影响,很难说二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即便是非刻意的模仿,也可能是由于儿时的影响,那些故事情节已然成了他自然而然的资源。在这个意义上,Ó’Meara与MacCormack一样,都看到了维吉尔与奥古斯丁之间的关联。
《埃涅阿斯记》的主人公埃涅阿斯从其家乡特洛伊出发一路到达罗马,中途经历千辛万苦,他最终成为了罗马的建立者。此书也和奥古斯丁的作品一样,在漫长的历史之中被无数人阅读作注。弗兰西斯·苏立万(Francis Sullivan)注意到贯穿此书的主题之一是“罗马在世上命定的使命,以埃涅阿斯的传奇故事展开,且伴有一张象征与符号的网络……而且,这一主题又包暗含了另一主题,该主题如同低音提琴之音一般持续伴随着它。这就是痛苦与受苦的主题,并与这一艰巨的任务密不可分:建立罗马民族是何等艰辛”[11]。
古代作品中,受苦的主题还不仅限于《埃涅阿斯记》,《奥德赛》与福音书都以受苦和苦难为主题。奥古斯丁也发现了《埃涅阿斯记》里苦难的主题:“不过,忧伤的情绪,西塞罗更喜欢称之为疾病(aegritudo),而维吉尔则称其为苦痛(dolor),就如他所说’他们痛苦又快乐’(dolent gaudentque),而我则更愿意称之为忧伤(tristitia),因为疾病与痛苦常用于身体症状,很难确定此种情绪有什么积极的意义。”[12]在这段《上帝之城》的上下文中,奥古斯丁区分了这些不同的用语,表明这些语词的选取(amore, diligis, caritas, concupiscentia, laetitia, timor, aegritudo, dolor)在奥古斯丁那里不是随意的。这段表述至少能表明奥古斯丁看到了苦痛(dolor)一词是维吉尔常用的专门术语。
事实上,《埃涅阿斯记》的开篇就指明了整部史诗的核心问题:“为什么她如此妒恨,迫使这个以虔敬闻名的人遭遇这么大的危难,经受这么多的考验?(quo numine laeso, quidve dolens)”[13]维吉尔随后解释道:“至今她心里还记得使她忿怒的根由和刺心的烦恼(causae irarum saevique dolores),在她思想深处她还记得帕里斯的裁判。帕里斯藐视她的美貌,屈辱了她;她憎恨这一族人,她也记得夺去加尼墨德的事是侵犯了她的特权。”Ganiban观察到“刺心的烦恼”(saevique dolores)这个短语出现在这部史诗的首尾处,起到前后呼应的作用。
在全诗结尾处,埃涅阿斯与图尔努斯之间展开对决,埃涅阿斯看到了图尔努斯从帕拉斯身上抢夺来的衣物饰品,激起了埃涅阿斯的愤怒:“埃涅阿斯忽然看见在图尔努斯肩上高挂着那条腰带和肩带,上面装饰着他熟悉的闪亮的扣子,这些都是年轻的帕拉斯的东西,图尔努斯把他打败,因伤致死,而现在他却把这腰带作为战利品挂在肩上。埃涅阿斯看着这些战利品,他又想起了仇恨(saevique dolores),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可怕的怒火。”Ganiban说,全诗开头的saevique dolores“与全诗结尾处那激发阿涅阿斯杀死图尔努斯的saevi monimenta doloris前后呼应”。[14]维吉尔用巧妙地使用痛苦(dolor)一词将几个重要人物的命运连结在一起,在构建情节的同时反过来又突出了痛苦(dolor)这一主题。第一卷中,除了开篇便点出尤诺所受的痛苦,诗歌接下来的叙事也反复强调这一点。当埃涅阿斯一行人离开特洛伊在利比亚上岸,此时,埃涅阿斯心里充满愁苦:“他虽然因万分忧虑而感到难过,表面上却装做充满希望,把痛苦(dolor)深深埋藏在心里”[15]。当他在母亲维纳斯面前诉说自己的过去,说毕,“维纳斯打断了他的诉苦(dolor)的话头,不让他再说下去。”[16]这痛苦不仅属于埃涅阿斯和尤诺,而且也是维纳斯的,她在向丘比德请求帮助的时候,倾吐道:“你呢,在我伤心的时候,是经常表示同情的(nostro doluisti saepe dolore)。”[17]这一句连用了dolor动词与名词形式,表达其特别的痛苦。中文的翻译并未完全表达原文的含义,原文是说丘比德与维纳斯一同伤心。这种描绘越加体现出痛苦(dolor)的感染能力,在这些主要人物身上无一能避免。而第二卷的开头,埃涅阿斯在狄多的面前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女王啊,你要我重新说一遍我的苦难”[18]。当他又重新述说自己过去的时候,他道出先前自己的妻子如此安慰他:“亲爱的丈夫,你为什么要这样任性悲伤(indulgere dolori),失去节制?”[19]
当埃涅阿斯要离开迦太基,而爱上他的狄多要挽留他时,狄多差安娜去劝阻埃涅阿斯,她在劝言中如此说:“当初我既然已经料到有这场沉重的痛苦(dolor)。”[20]而当所有的努力都已用尽,埃涅阿斯去意已决之时,狄多只求一死:“就这样,狄多不胜哀伤,满腹悲愤”[21],这里中文的翻译将dolor一词解释为哀伤与悲愤,译为痛苦也并不为过。在第四卷中,维吉尔共使用五次dolor形容狄多的痛苦。由于篇幅所限,本文无法一一指出维吉尔在全诗中如何使用此词,但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第三卷之外,其他所有章节均使用这一关键的词汇。
奥古斯丁儿时学习修辞之时,曾藉《埃涅阿斯记》的题材训练作文的能力,其中一项便是以女神尤诺的口吻写一段她可能会说的话。“把原是用韵的诗,另用散文敷演。谁能体会角色的身份,用最恰当的词句描摹出哀愤(ira et dolor)的情绪,这人便算高才”。[22]以愤怒(ira)与痛苦(dolor)二词描绘尤诺可谓抓住了该诗的精髓,这两个词正是出于该诗第一卷的8-11行。[23]原文当中这两个词并未连结在一起,更显出奥古斯丁对尤诺这个人物的提炼与把握。
除了《埃涅阿斯记》对痛苦这一主题的强调,另外还有作品表达出对这个话题的关注。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盛赞西塞罗与其作品《荷尔顿西乌斯》,“这一本书使我的思想转变,使我的祈祷转向你,使我的希望和志愿彻底改变。”[24]这部作品对奥古斯丁的影响极大,在他叙述自己信仰更新的经历之时,他再次提到这部作品:“从我十九岁那年读了西塞罗的《荷尔顿西乌斯》一书引起我对智慧的爱好后,多少年月悠悠过去了。”[25]奥古斯丁受西塞罗的影响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事,在他所受的古典修辞训练之中,维吉尔和西塞罗可谓是最重要的两位作家。他的一位朋友甚至可以背诵西塞罗的大多数作品,可见西塞罗的影响之大。[26]在《上帝之城》中,奥古斯丁常引用西塞罗(例如:de civ. Dei 8.5, 8.19, 9.4, 9.513.16)。
奥古斯丁在其《上帝之城》中引用了西塞罗的作品《图斯库路姆论辩集》(Tusculan Disputations)。西塞罗在此文第二章专门探讨了痛苦(dolor)的问题,文章以对话的形式记录了几个哲学观点之间对痛苦的理解。此文的结论难以用几句话概括,对话的形式为读者提供了多个思考的角度。Thomas W. Dougan总结说:“有两种答案,第一,痛苦不是恶,第二,若它是恶,也是非常轻微的,因为坚忍这种美德可以将痛苦减少到微乎其微,尤其考虑到死亡总是可以作为一种释放的时候。”[27]Paul MacKendrick基本上观点类似,但更强调:“痛苦是恶,当受人蔑视,它可以藉着忍耐与哲学信念加以克服。”[28]除了这些简单明了的总结之外,西塞罗的对话实际上会给读者带来更多的信息。西塞罗讨论了劳苦(labor)与痛苦(dolor)之间的区别,探讨了痛苦的本质是什么,探讨了身体与灵魂痛苦之间的差别。这个对话表明了痛苦的问题是当时的哲学家们常常探讨的重要问题,以至于西塞罗要写文章专门探究此事。
因而,奥古斯丁在其作品中关注痛苦(dolor)这一主题这件事并不奇怪,反而是很自然的。他所熟悉的作品,甚至可以背诵的作品大量讨论这个话题。而他自身似乎也有许多痛苦的经历。如此一来,《忏悔录》中出现对痛苦(dolor)主题的讨论也不足为奇。何况,圣经中亦有讨论到人之痛苦之处,诗篇九十:“我们经过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labor et dolor),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O’Donnell发现奥古斯丁字里行间透露出对痛苦愁烦之境遇的援引,似乎是对自己处境的慨叹:“我以整个的我投入你的怀抱后,便感觉不到任何忧苦艰辛(dolor et labor)了;我的生命充满了你,才是生气勃勃。”[29]总之,从奥古斯丁的成长教育经历来看,苦难或痛苦的主题都一直伴随他的思想与生命历程。接下来我要从《忏悔录》文本上分析这一主题的发展。
《忏悔录》第一卷记载,奥古斯丁在儿时便喜爱维吉尔的诗歌,尤其是女王狄多的爱情悲剧。他坦诚自己不喜欢学习希腊文,对语法的学习毫无兴趣,唯独喜爱拉丁文中的一些经典作品,甚至对之着迷。当今的读者或许也有类似的经历,沉迷在某些爱情故事当中,为主角的命运忧惧交加,甚至不惜为此落泪。许多人都有如此经历,然而,沉迷于书本,恐怕许多人会将之看作是好事,说明此人真的理解了文本,并且沉浸其中。而喜爱文本便可强化文本的教育作用,从而可以更好地掌握这些经典的文句。毕竟,维吉尔的作品在古典世界里是训练语言的绝佳教材。在奥古斯丁的回忆与忏悔之中,他记得痴迷于维吉尔带给他许多苦痛(dolor):“我背弃了你,却去追逐着受造物中最不堪的东西;我这一团泥土只会钻入泥土,假如有人禁止我阅读,我便伤心(dolor),因为不能阅读使我伤心(dolor)的书本。”[30]在他年幼之时,他喜爱这些苦痛,这些痛苦便是他的享乐。如同在剧场看戏之时,演员越能让人动容,观众越能感动到痛哭流涕,他们便越能体会到乐趣。此时的痛苦,在回忆中的奥古斯丁看来,无疑是肤浅而流于表面的。
儿时的奥古斯丁在学业与人际交往上处处都是优等生:“我心力控制我全部思想行动,在我微弱的知觉上,在对琐细事物的意识上,我欣然得到真理。我不愿受欺骗,我有良好的记忆力,我学会了说话,我感受友谊的抚慰,我逃避痛苦(dolor)、耻辱、愚昧。”[31]他体会着人世的美好,知道趋利避害,他对痛苦的体验仍然停留在儿女情长,虚浮的想象之中。写书之时的奥古斯丁回忆这段时间时感叹:“我的犯罪是由于不从他那里,而独在他所造的事物中、在我本身和其他一切之中,追求快乐,追求超脱,追求真理,因此我便陷入于痛苦(dolor)、耻辱和错谬之中。”[32]在历经人世变幻,回首往事之时,奥古斯丁对何谓苦痛有了很大的改观。对他而言,痛苦曾是享乐,而今又化为痛苦。
第二卷中,奥古斯丁回想自己的青年时代,回想自己如何深陷在情欲的深渊之中。他在“爱与被爱”的关系中难以自已,在他的反思中,所有的作为青年人那“勃发的青春”都成了“罪恶的深渊”。[33]而他原来享受的快乐也成了“痛苦(dolor)的种子”[34]。对于痛苦的描述都是如今的反思,痛苦是“你的命令”,“你的打击是为了治疗”。[35]在这一章的叙述中,青春的情欲是没有苦痛的。他追求感官的享乐,肉体的欢愉。他简要叙述了他身体的发育,性成熟,父母对他与其他女人的关系所持的态度。随后用更长的篇幅叙述了偷梨的经过,与其说这是一次有趣或可耻的回忆,不如说这是藉此经历探讨原罪的观念。偷梨与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吃那禁果的动作何其类似,而奥古斯丁也在此强调他想要的并不是什么果子,而是此动作背后的深层动机。
前两章中,虽然奥古斯丁在回忆中表达出深陷罪恶而感到痛苦,但在其幼年到青年的经验之中,唯一的痛苦经历是他从书本上读来的,他对痛苦的体会也多是想象。第一次亲身感受到,或者说在视觉和听觉,更多的感官上体验到的痛苦则是从第三章的叙述开始。此时他从家乡来到迦太基,在这里他得以见到先前未曾见过的场面。他在这里迷恋上了戏剧,他观察到,人们看戏的时候越是感到悲痛和痛苦(dolor),便会越感受到快乐和愉悦。
如果说偷梨的经历听起来有些荒谬,看戏的经历与心情又是另一种更为离奇的悖谬,在奥古斯丁的用语中,痛苦是快乐,快乐是痛苦,在从家乡到迦太基的旅途中,有如埃涅阿斯逃离危险之后又深陷另一种危险一般。他人生的机遇表面上是从狭窄走向宽阔,从黑暗走向光明,实则是个反向的过程。他坦诚道:“我从此时起爱好痛苦,但又并不爱深入我内心的痛苦——因为我并不真正愿意身受所看的种种——而仅仅是爱好这种耳闻的、凭空结构的、犹如抓着我浮皮肤的痛苦。”[36]让读者惊异的是,原本是过着浮华生活的奥古斯丁,在几乎无忧而平顺的青少年时光,竟然探讨的是痛苦的主题。这一对比突兀,又似乎在向人提示他的用意,而如此的安排让痛苦的主题更为鲜明。
若看戏所经受的痛苦感受不过是触及到了一些皮毛,那么丧失友人的经历让奥古斯丁第一次尝到了痛苦的真正滋味。“这时我的心被极大的痛苦所笼罩,成为一片黑暗!我眼中只看见死亡!本乡为我是一种刑罚,家庭是一片难言的凄凉。过去我和他共有的一切,这时都变成一种可怕的痛苦。”[37]这件事对奥古斯丁的打击无疑是很大的,这几乎是他第一次体尝与所爱之人的永别。他说:“任何人,凡爱好死亡的事物的,都是不幸的:一旦丧失,便会心痛欲裂。其实在丧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过尚未感觉而已。那时我的心境是如此。我满腹辛酸而痛哭,我停息在痛苦之中。”[38]此时痛苦,取了具体的形像,给了奥古斯丁深深的一击。曾经对悲剧的喜爱,对痛苦感觉的追求,现在亲身得见,恨不得永远都不知道这种滋味。而与自己所爱之人的永别,又唤起了他内心的恐惧,生怕死亡将自己也一起带走。经历痛苦,不禁也唤起奥古斯丁对痛苦的追问:“烦恼、呻吟、痛哭、叹息、怨恨能否在此生摘到甜蜜的果实?是否因为我们希望你俯听垂怜,才感到甜蜜?对于祷告,的确如此,因为祷告时,抱着上达天听的愿望。但因死别而伤心,而悲不自胜,是否也同样有此愿望?”[39]对于这些问题,当时的奥古斯丁并没有答案。
在一下卷中,青年奥古斯丁遇到了摩尼教名师福斯图斯,而他对摩尼教的兴趣也止步于此。远离摩尼教这一事件,成了迦太基之行的顶点。他抱怨迦太基学生的胡作非为,他们在课堂上吵闹,而他听说罗马的学生正好相反,奥古斯丁便萌发到罗马去的念想。离别的最大阻碍是他的母亲。她不想让儿子离开,奥古斯丁便欺骗母亲自己不会离开,自己竟然乘帆远航了:“风起了,扯足了我们的布帆,海岸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到了次日早晨,留在彼岸的母亲悲痛(dolor)得如痴如狂,她的埋怨声、呻吟声上彻你的双耳,而你并不理睬她;你为了扫除我的私欲,使我的欲望攫我而去;你用痛苦(dolor)的鞭子惩罚我母亲偏于骨肉的爱。”[40]如同决绝离开狄多的埃涅阿斯,奥古斯丁也断然离开他的母亲。此处的描写是O’Donnell认为奥古斯丁与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最为合拍之处。奥古斯丁的母亲此时化身成为哀苦的狄多:“成为了那位惨遭遗弃的爱人,成为了自己无节制之爱的受害者,然而这二人身处的境况又表现出绝然的不同——埃涅阿斯离开之时狄多葬身在火葬柴堆之中,而奥古斯丁离开之时,莫尼卡却在墓穴中祈祷,这里却是救赎的能力特别临在的地方。”[41]O’Donnell之所以要说莫尼卡祈祷所在的教堂(奥古斯丁的原话是:“纪念西普里安的教堂”)是墓穴,原因是这座教堂乃纪念西普里安殉道的地点。《埃涅阿斯记》里,狄多想要埃涅阿斯留在迦太基,因为她已经疯狂爱上这位远道而来的异国王子。但后者的使命是到罗马去,留在迦太基等于违背自己宿命的召唤。维吉尔的叙述中,除了埃涅阿斯与狄多之外,整个故事情节的推动依靠的是众多神明的意志,包括想要复仇的尤诺,想要保护埃涅阿斯帮助他完成使命的维纳斯。奥古斯丁在《忏悔录》的描述中明显也有这样的因素:“我的抱病,我母亲并没有知道,但她虽则不在,却为我祈祷;你是无所不在,不论她在哪里,你俯听她的祈祷。”[42]此时的奥古斯丁并不相信上帝在他左右的看顾,从他欺骗母亲,到他抵达罗马后抱病,这一切都来自他自己热切的寻求和对自己生活的谋划所导致的结果。然而后来的奥古斯丁意识到,他生命的转变应与其母亲的祈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上述所有的关于痛苦的经历或多或少都与恋慕或欲望有关,无论欲望的对象是语言、动人的故事、可见的物体、性快感、友情,还是母爱,所有这些欲望最终都导致痛苦的状态。这些都是奥古斯丁曾经热衷的事,有些他认为是他经历的快乐,而有些则是他无法承受的痛苦。过度的悲喜,在后来的奥古斯丁看来,都是痛苦。在第六卷中,奥古斯丁年龄渐长,他对生活的认知也在变得更为成熟。此时他的事业也达到了巅峰。在第五卷末,奥古斯丁已然从罗马到了米兰,担任这座城市的雄辩术教师。此时,米兰是罗马帝国的都城,能够担任此城的雄辩术教师也意味着奥古斯丁在修辞术上已有颇高的造诣。对于痛苦,他似乎有了新的体悟:“我不禁叹息着对同行的几个朋友说起,我们醉生梦死带来了多少痛苦(dolor),在欲望的刺激下费尽心机作出如许努力,而所背负的不幸的包袱却越来越沉重的压在我身上。”[43]
很显然,在他的事业节节高升之时,在他远行他乡实现人生抱负时,他感受到的却是无法摆脱的痛苦。他看到的那个身无分文的乞丐,“他是兴高采烈,我是神情颓丧,他是无忧无虑,我是顾虑重重。”[44]这样的觉醒似乎是他人生旅途的又一个转折点,在此期间他身边有许多好友,又遇到了安波罗修。他似乎越来越靠近上帝了,但习惯(consuetudo)的力量又让他深陷情欲。奥古斯丁与某女子同居,又被迫与她分离,“我又去找寻另一个对象,一个情妇,好像在习惯的包庇下,继续保持、延长或增加我灵魂的疾疚,直至正式结婚。第一个女子和我分离时所留下的创伤尚未痊愈,在剧痛(dolor)之后,继以溃烂,疼痛似乎稍减,可是创伤(doleo)却更深陷了。”[45]
虽然奥古斯丁此时仍然经历着痛苦,受制于情欲的牵绊,但他也在历经转变,对于痛苦的感受已不只是像先前因情欲本身而痛苦,他亦为自己无法脱离情欲的缠裹而感到痛苦。在接下来的叙述中,读者将会看到奥古斯丁如何对痛苦有着更进一步的体会。
第七卷中,奥古斯丁谈到自己受到新柏拉图主义的影响,学者们意识到这是无法绕过的主题,甚至在讨论影响他的哲学家到底是普罗提诺(Plotinus)还是波菲里(Porphyry),又或者两者兼有。[46]新柏拉图主义,顾名思义,受柏拉图的影响,持此观点的哲学家均认为灵魂高于肉身。前者是不朽的存在,而后者只不过是灵魂依附的媒介,是低等的存在。[47]奇怪的是,奥古斯丁在这一卷里谈到的痛苦反而是身体上的:
“主,‘你是永永存在’,但‘并不永永向我们发怒’,你怜悯尘埃灰土的我,你愿意在你面前,改造我的丑恶。你用内心的锥刺来促使我彷徨不安,直至我心灵看到真实的信光。我的浮肿因你的灵药而减退了,我昏愦糊涂的心灵之目依仗苦口的瞑眩之药也日渐明亮了(…et contenebrata mentis meae acri collyrio salubrium dolorum de die in diem sanabatur)。”[48]
从痛苦(dolor)一词的修饰语“salubrium”可以看出,奥古斯丁对于痛苦的感受在发生变化。曾经的他陷入痛苦之中,或以之为乐,或被悲伤和痛苦淹没。直到此时,他本应经受着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但话锋一转,这痛苦竟也成了苦口的良药,使他的心灵变得更加明亮了。或许这是奥古斯丁故意写出来为自己辩护的言辞,反驳那些指责他受异教影响的言论,因而一改典型的柏拉图主义所认为的肉体是灵魂牵绊的思想,开始赞叹起身体的积极作用。但不论是何目的,奥古斯丁对痛苦的追溯与描绘,表现出他人生旅途的转变。这一转变在第八卷中集中表现在奥古斯丁在米兰花园中的经历,只不过,此特殊经历也并非始于一念之间。在本文先前的论述中,读者便可发现,奥古斯丁有意要凸显出自己的转变并非仓促的决定,而是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历经激战之后逐步达到的结果。
第九卷中,肉体的疼痛变得更为突出。由于自己教学任务繁重,导致他“呼吸困难,胸部隐痛(dolor),证明我已有病,不能发出响亮或较长的声音。”[49]而这次的病痛,他竟“非常愉快地忍受”过去了[50]。而就在此时,他的好朋友凡莱公都斯患病而亡。但他在临终之前受了洗礼,此时的奥古斯丁已然一改先前为好朋友哀痛不能自拔的心境。“这样你不但哀怜他,并且也照顾到我们,使我们不致于想起这位推诚相与的良友竟屏置于你的羊群之外,而感到无尽无极的悲痛(dolor)。”[51]这与第四卷中丧失友人的经历形成了巨大的对比,奥古斯丁显然有意将其作比。除此以外,奥古斯丁还在第九卷中记载了他的牙痛,疼痛到一个地步以至于说不出话。“这时你用牙痛(dolor)来磨难我,痛得我连话都不能讲。”[52]
此时的奥古斯丁,没有了先前的傲气,竟“请在场的亲友们代我祈求你一切救援的天主。我写在蜡板上递给他们看。我们双膝刚刚下跪,热切祷告,我便霍然而愈了(fugit dolor ille)。”[53]此时的奥古斯丁,已然住在这个信仰共同体当中,懂得谦恭寻求援助,而不是曾经的高傲样子。读者若思想奥古斯丁曾经的职业和他一生的追求,就能看到他所经历的牙痛不是普通的病痛。他曾经用尽资财和心力追求的事业和光荣,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修辞教师这个职业。现今的牙痛却让他无法说话,在象征的意义上讲,这是在暗示他曾经的职业已然走到了尽头,他曾经的追求现在已化为乌有。这疼痛并不只是痛苦,这是他心灵旅程上的记号。
正当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之时,奥古斯丁迎来了最深的痛苦,这便是他母亲的去世。“我给她闭上了眼睛,无比的悲痛涌上心头,化为泪水;我的两眼在意志的强制下,吸干了泪壑的泉源。”[54]读者若记起先前的叙述,奥古斯丁曾经为狄多的死而忧伤痛哭,便可发现与此处的强烈对比。“安葬的时候,一路来回,我没有流过一滴泪。依照当地风俗,入土前,遗体停放在墓穴旁边,举行赎罪的祭礼,向你祈祷时,我也没有流泪。”[55]在人前的奥古斯丁经历了蜕变,可以暂时忍受情绪的波动,但在内室之中,他任凭“抑制已久的眼泪尽量倾泻”,将自己的眼泪交付与上帝。[56]
他为母亲所流的,是“另一种眼泪”,是“为一切‘死于亚当’的人所面临的危险,忧急而流下的泪。”[57]痛苦(dolor)一词在这一小段之中出现七次,为全书中频率最高,但其含义相较于前已有很大不同。他毫不掩饰自己在母亲的死面前经受的情感,并将之如实倾吐:“我在你的耳际——没有一人能听到的——正在抱怨我心软弱,终究感受到内心所受的压力。我深恨自然规律与生活环境必然造成的悲欢之情对我的作弄,使我感觉另一种痛苦,因之便觉有双重悲哀在磨折我(…dolore dolebam dolorem…)。”[58]而后,奥古斯丁沐浴,希望因此而使痛苦稍减。
沐浴与洗礼的意象在此交织,“我浴后,和浴前一样,依然没有洗刷内心的酸苦。”[59]如同先时奥古斯丁经历到的转变,洗礼也并非神迹式的一蹴而就,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洗礼便只是其中一环。奥古斯丁的回忆在第十卷结束,在这卷书中他反思道:“我以整个的我投入你的怀抱后,便感觉不到任何忧苦艰辛(dolor et labor)了;我的生命充满了你,才是生气勃勃。”[60]不过,“由于我尚未充满你,我依旧是我本身的负担。我理应恸哭的快乐和理应欢喜的忧苦,还在相持不下,胜利属于哪一方,我尚不得而知……人的一生真实处于连续不断的考验中!”[61]
在此,奥古斯丁指向摩西的诗歌,其旨类同:“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dolor et labor),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诗90:10)。显然,奥古斯丁对人一生的境遇,所能得到的转变,并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过,此时的奥古斯丁,面对充满苦难的人生亦不会满是悲伤绝望:“因为饥饿是一种痛苦,如无饮食的救济,则和寒热病一般,饥火中烧,致人于死。由于你的赐赉照顾,天地水土为我们脆弱的肉躯供应救药,灾难因此成为乐事了。”[62]诚然,对于奥古斯丁来说,能够承认世界上的苦难(换句话说,这世界上的恶)有积极的作用已然是太大的转变。这是与他先前接触到的所有哲学和宗教均不相同的领悟,是他用切身的经验得到的答案。
综上所述,读者可以看到,虽然痛苦(dolor)这条线索在《忏悔录》中并不明显,但它的确是从一而终都在出现的主题。何况,此主题是奥古斯丁浸润良久的作家常常讨论的话题,他也自然而然地将这个主题融入自己的写作经历与思考之中。在《忏悔录》这部灵魂游记之中,奥古斯丁生命的转变也体现在了对痛苦的感受和思索之中,在文本上有鲜明的反映。在奥古斯丁的经历中,无论是经历更新之前还是之后,痛苦都从未离去,改变了的是他对痛苦的反思和认知。正如Paul Helm所言:“只要人跟随耶稣,他就不会去希冀将痛苦完全消除,而是期待消除某些种类的痛苦。因此,奥古斯丁所追求的,并不像Wolterstorff所说的那样,是想要没有痛苦的生活,而是寻求痛苦的更新。”[63]
脚注
作者: 在读博士,主修新约
[1] Peter Brown, Augustine of Hippo: A Biography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0), 157-63.
[2] 奥古斯丁,《忏悔录》,周士良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63)。
[3] Nicholas Wolterstorff, “Suffering Love,” in Augustine’s Confessions: Critical Essays, eds. William E. Mann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6), 107-46.
[4] Nicholas Wolterstorff, Lament for A Son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987).
[5] 忏悔录,1.13.
[6] Sabine MacCormack, The Shadows of Poetry (Berk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8), 96.
[7] MacCormack, Shadows, 96-97.
[8] MacCormack, Shadows, 97.
[9] To list a few. Sabine MacCormack, The Shadows of Poetry (Berk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8); Joseph Pucci, Augustine’s Virgilian Retreat: Reading the Auctores at Cassiciacum (Toronto: Pontifical Institute of Mediaeval Studies, 2014); Camille Bennett, “The Conversion of Vergil: The Aeneid in Augustine’s Confessions,” in Revue des Études Augustiniennes, 34 (1988), 47-69; John Ó’Meara, “Virgil and Augustine: The ‘Aeneid’ in the ‘Confessions’,” in Revieú Mhá Nuad, Vol. 13 (1988), 30-43; Garry Wills, “Vergil and St. Augustine,” in A Companion to Vergil’s Aeneid and Its Tradition, Edited by Joseph Farrell and Michael C.J. Putnam (Malden, MA: Wiley-Blackwell, 2010), 123-32.
[10] Ó’Meara, “Virgil and Augustine.”
[11] Francis A. Sullivan, “Virgil and the Mystery of Suffering,” in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Vol. 90 (1969), 161-177.
[12] Augustine of Hippo, The City of God, Books VIII–XVI, ed. Hermigild Dressler, trans. Gerald G. Walsh and Grace Monahan, vol. 14 of The Fathers of the Church (Washington, DC: The Catholic University of America Press, 1952), 361.
[13] 维吉尔,《埃涅阿斯记》,杨周翰译(南京:译林出版社,1996),第1页。
[14] Randall T. Ganiban, “Aeneid 1,” in Vergil Aeneid Books 1-6, Edited by Randall T. Ganiban, etc. (Indianapolis, IN: Focus Publishing, 2012), 172.
[15] 《埃涅阿斯记》1.209.
[16] 《埃涅阿斯记》1.386.
[17] 《埃涅阿斯记》1.669.
[18] 《埃涅阿斯记》2.3.
[19] 《埃涅阿斯记》2.775.
[20] 《埃涅阿斯记》4.419.
[21] 《埃涅阿斯记》4.474.
[22] 《忏悔录》1.17.
[23] Augustine and James J. O’Donnell, Confessions: Commentary on Books 1-7, Vol. 2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2), 90.
[24] 《忏悔录》3.4.
[25] 《忏悔录》8.7.
[26] Brown, Augustine, 24.
[27] Thomas Wilson Dougan, M.A., M. Tvlli Ciceronis Tvscvlarvm Dispvtationvm Libri Qvinqv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05), “Introduction,” lxii.
[28] Paul MacKendrick, The Philosophical Books of Cicero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1989), 153.
[29] 《忏悔录》10.28.
[30] 《忏悔录》1.13.
[31] 《忏悔录》1.20.
[32] 《忏悔录》1.20.
[33] 《忏悔录》2.2.
[34] 《忏悔录》2.2.
[35] 《忏悔录》2.2.
[36] 《忏悔录》3.2.
[37] 《忏悔录》4.4.
[38] 《忏悔录》4.6.
[39] 《忏悔录》4.5.
[40] 《忏悔录》5.8.
[41] O’Donnell, Commentary, Vol. 2, 307.
[42] 《忏悔录》6.5.
[43] 《忏悔录》6.5.
[44] 《忏悔录》6.5.
[45] 《忏悔录》6.15.
[46] Robert J. O’Connell, St. Augustine’s Confessions: The Odyssey of Soul (New York: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1989), 4.
[47] Emilsson, Eyjólfur, "Porphyry",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pring 2022 Edition), Edward N. Zalta (ed.), URL =. Gerson, Lloyd, "Plotinus",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all 2018 Edition), Edward N. Zalta (ed.), URL =.
[48] 《忏悔录》7.8.
[49] 《忏悔录》9.2.
[50] 《忏悔录》9.2.
[51] 《忏悔录》9.3.
[52] 《忏悔录》9.4.
[53] 《忏悔录》9.4.
[54] 《忏悔录》9.12.
[55] 《忏悔录》9.12.
[56] 《忏悔录》9.12.
[57] 《忏悔录》9.12.
[58] 《忏悔录》9.12.
[59] 《忏悔录》9.12.
[60] 《忏悔录》10.28.
[61] 《忏悔录》10.28.
[62] 《忏悔录》10.31.
[63] Paul Helm, “Augustine’s Griefs,” in Augustine’s Confessions: Critical Essays, eds. William E. Mann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6),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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